这泼天的富贵就像是一把涂了蜜糖的匕首,稍不留神就能把人捅个对穿。
大梁王朝的皇位更迭刚刚落下帷幕,空气里还弥漫着那股子散不去的血腥味。
新皇萧景坐上了那把龙椅,看似风光无限,实则屁股底下全是针毡。
刚经历过几位皇子的殊死搏杀,朝堂上下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新皇的一举一动。
他现在急需一把趁手的刀,更需要一个能把后背完全交付的心腹之人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锁死在了顾清身上,这位新皇的小舅子,在之前的夺嫡大战中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。
大家都觉得,顾清这回是要飞黄腾达了,军机首辅的位置除了他还能有谁?
可谁也没想到,当萧景把那顶象征着极权乌纱帽递过去的时候,顾清却做出了一个惊掉下巴的举动。
这份在权欲漩涡中极其罕见的“人间清醒”,到底是被什么吓出来的?
这一切还得从那个风雨欲来的午后,和那场看似不起眼的修剪花枝说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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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爷,您就把全部身家都押在那位身上,心里真就不慌?」
说话的是顾府的老管家忠叔,他弓着腰,满脸褶子里藏不住的都是担忧。
这时候的京城正是多事之秋,废太子的风波刚过,各路神仙都在忙着站队。
别的皇子府门口那是车水马龙,唯独四皇子萧景的府邸,冷清得连只麻雀都不愿意落脚。
顾清手里捏着把精致的银剪刀,正对着一盆名贵的海棠花比划着。
听到老管家的话,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手里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枝条。
「忠叔,你看看这花,为什么有些枝丫长得挺好,我非得给它剪了?」
忠叔愣了一下,没想到主子这时候还有心情聊园艺。
「老奴也就是个粗人……估摸着是这些枝条抢了养分,留着它们,正经的花骨朵就开不好了。」
顾清嘴角微微上扬,把剪下来的残枝随手扔进了泥土里。
「你看得很准,现在的那些皇子阿哥们,就像这满树乱窜的枝丫。」
大家都拼了命地想往高处长,都想去抢那最后的一抹阳光雨露。
「可这大树的养分就那么点,皇上的恩宠也是有数的,不够分的。」
有的枝条看着粗壮繁茂,其实里面早就空了,大风一刮准得断。
有的看着不起眼,蔫头耷脑的,根基却扎得比谁都深。
顾清停下手里的动作,眼神变得深邃起来。
「既然我大姐嫁给了四爷,咱们顾家这艘船,早就跟人家绑在一块了。」
「我信的不是四爷这个人,我信的是我大姐看男人的眼光,赌的是咱们家族的气运。」
顾清的大姐,就是如今四皇子府上的正妃,未来的大梁皇后。
顾家在京城这片权贵云集的深海里,顶多算是一条中等的小舢板。
要想不被那些惊涛骇浪给拍翻在沙滩上,唯一的活路就是找艘未来的巨轮靠上去。
当时的太子爷虽然看着光鲜,八皇子那边虽然人多势众,但在顾清眼里,那都是虚火。
02
四皇子萧景在朝堂上的名声并不好听,人送外号“冷面阎王”。
他不拉帮结派,也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宴请,整天就是板着个脸查账本,要么就是躲在府里敲木鱼。
表面上看,这位爷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,仿佛早就放弃了那个位置。
可只有顾清心里跟明镜似的,那平静的水面底下,藏着的是要把人吞没的暗流。
他和这位姐夫的交情,不是在酒桌上喝出来的,而是在棋盘上杀出来的。
萧景这人喜静,唯一的爱好就是下围棋,而且是个不折不扣的棋痴。
顾清恰好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国手,一来二去,两人就成了雷打不动的棋友。
都说棋品如人品,这话放在萧景身上真是一点都没错。
八皇子下棋喜欢搞大场面,讲究个排兵布阵,恨不得把对手的棋子全吃光,正如他那八面玲珑的性格。
太子爷下棋那是天马行空,偶尔有神来之笔,但经常因为大意失荆州,性子太浮躁。
唯独这四皇子萧景,下起棋来那是真的沉得住气,每一步都像是在算计人心。
他的棋风阴狠、内敛,就像一条潜伏在草丛里的毒蛇,耐心地等着猎物露出破绽。
他根本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,眼睛里盯着的永远是最后那个“赢”字。
为了最后的胜利,他甚至可以把自己大片的棋子送给对方吃,这种断臂求生的狠劲,让顾清看了都心惊肉跳。
所以当所有人都忙着去烧太子和八爷的热灶时,顾清却反其道而行之。
他把自己的一切,连同整个顾家的未来,都悄无声息地压在了这位冷面四爷身上。
他没像那些武将一样去边疆给萧景卖命,也没像那些权臣一样去把控京城的防务。
顾清做的,全是些让人看不上眼的琐碎小事。
他会打着姐夫的旗号去破庙里施粥,实际上是去接触那些被贬的文人,从他们嘴里套取朝廷的风向。
他会亲自去盯着皇家贡品的采买,从账本的细微出入里,推断出哪个地方官跟哪个皇子穿了一条裤子。
他就想做一滴水,无声无息地渗进京城这张大网里。
搜集来的情报,都被他整理得条理清晰,悄悄塞进四皇子府的书房。
他从来不主动找萧景邀功请赏,更不会傻乎乎地去参与那些核心的决策会议。
每次去四皇子府,他嘴里谈的永远是残局怎么破,新得的佛经怎么念,后院的腊梅开了几朵。
萧景偶尔也会试探他,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。
「顾清啊,以你的才干,只在内务府管些鸡毛蒜皮的杂事,不觉得屈才吗?」
「你要是愿意开口,姐夫给你安排个肥差,也就是一句话的事。」
顾清每次都是笑着摇头,指着棋盘上的棋子打哈哈。
「爷,您看这棋盘上,车马炮各有用处,我就是那个过河的小卒子。」
「小卒子看着不起眼,可关键时候能拱死老将就行,非要当那个横冲直撞的车,早晚得被炮给轰成渣。」
萧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不再多劝,但眼底的那份欣赏却是藏都藏不住。
他心里清楚,自己这个小舅子,是个真正活明白了的人。
顾清要的从来不是权势滔天,而是要“活下去”,并且要“活得体面”。
03
这份透彻骨髓的清醒,其实源于多年前一次让他魂飞魄散的经历。
那是先皇晚年的时候,夺嫡的戏码已经唱到了最高潮。
当时风头最劲的,是八皇子党羽里的一位大学士,那是真正的权倾朝野。
顾清曾远远地见过那位大学士一面,出门那是前呼后拥,连王爷见了他都得让路。
顾家有些眼皮子浅的亲戚,还撺掇顾清去拜个码头,想沾点光。
顾清死活没去,还把那些亲戚臭骂了一顿。
没过多久,因为牵扯到皇子结党的旧案,那位不可一世的大学士瞬间塌房。
抄家、下狱、全族流放,这套流程走得那是行云流水。
圣旨下来的那天,顾清正好路过大学士的府邸门口。
朱红色的大门上贴着刺眼的封条,往日里门庭若市的盛况早就成了过眼云烟。
只有秋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转,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凄凉。
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,正好看见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老人被人像死狗一样拖出来。
那大学士穿着囚服,头发乱得像鸡窝,眼神呆滞得吓人。
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:「错了,全错了……一步走错,满盘皆输啊……」
那一刻,顾清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地攥了一把。
他突然悟了,这世间的权势就是那海市蜃楼,看着壮观,走近了一看全是虚的。
你以为你是站在山顶上看风景,其实你是站在悬崖边上跳舞。
那位大学士错哪了?错就错在离太阳太近,却忘了自己没长翅膀。
他把自己跟皇子绑得太死,成了战车上最显眼的那面旗子。
赢了或许能封妻荫子,可一旦翻了车,他就是第一个被碾得粉碎的炮灰。
从那天起,顾清就给自己立下了一条铁律:事可以做绝,但权绝对不能揽。
可以跟皇子亲近,但绝不能变成依附关系;可以出谋划策,但绝不能站在台前当靶子。
他要做那棋盘上最不起眼的“卒”,做那园子里默默无闻的“土”。
这份清醒让他在惊涛骇浪的夺嫡之争中,像条滑溜的泥鳅,总能避开那些致命的漩涡。
当八皇子用“仁义”收买人心,把萧景衬托得刻薄寡恩的时候。
是顾清偷偷找来了一批遭了灾的流民,悄悄安置在京郊的庄子上。
他没大张旗鼓地说这是四爷的善举,只是让这些人有口饭吃。
然后又“不小心”让一位跟八皇子不对付的御史“撞见”了这事。
御史在朝堂上一通慷慨激昂,虽然没点名,但谁都知道这好事是谁干的。
先皇听了之后,只淡淡说了一句:「老四还是那个闷葫芦脾气,做了好事也不吭声。」
就这一个“还是”,就把萧景那“孤臣”的形象给立住了,还多了一丝人情味。
当太子再次被废,皇子们为了那个位置互相撕咬,甚至不惜给亲兄弟下套的时候。
顾清却死死按住萧景,让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先皇交代的差事上。
查钱粮、整顿吏治,全是得罪人的活,但他让萧景办得滴水不漏。
萧景也曾急得满嘴燎泡:「兄弟们都在皇阿玛面前露脸,我整天干这些讨人嫌的事,岂不是离那个位子越来越远?」
顾清不紧不慢地给他倒了一杯茶,茶香四溢。
「爷,这茶叶得在沸水里滚过才有味,要是一直在火上烤着,那就焦了。」
「各位阿哥现在就是在火上烤着,他们争的是皇阿玛眼前的‘宠’,您要争的是替皇阿玛分‘忧’。」
「儿子能给老子分忧,这才是最大的孝,最大的忠,皇阿玛心里那杆秤准着呢。」
这番话就像一盆冰水,把萧景那颗躁动的心给彻底浇冷静了。
他不再去管外面的流言蜚语,一头扎进了繁琐的政务堆里。
虽然得罪了不少人,但也帮先皇把国库给理顺了,还抓出了一帮大蛀虫。
先皇嘴上虽然没夸,但交给萧景的担子却是越来越重。
04
终于熬到了那个寒风刺骨的冬夜。
京城上空的气氛紧张得像是一根快要崩断的琴弦。
顾府的大门紧闭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
忠叔急得在院子里转圈圈,嘴里不停地念叨:「怎么还没信儿啊,这都什么时候了……」
顾清却镇定得像个没事人一样,甚至还有闲心给自己泡了一壶好茶。
他没派人出去打探消息,也没去联络任何人。
他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衣服,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对着一盘残局发呆。
他在等,等那个最终的审判。
当时钟敲响四下的时候,那扇紧闭的大门终于被砸响了。
忠叔连滚带爬地跑去开门,门外站着的是四皇子府的总管太监苏公公。
苏公公那张脸上看不出喜怒,只是对着顾清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「国舅爷,主子请您即刻进宫,有要事相商。」
这一声“国舅爷”,直接把忠叔给叫得瘫在了地上。
顾清缓缓站起身,把棋盘上的黑白子一颗一颗收回棋盒里。
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仿佛只是要去赴一场普通的茶局。
「知道了。」
他淡淡地应了一声,拿起旁边早就备好的食盒。
「劳烦公公稍等,我去给大姐带点她爱吃的点心。」
苏公公的眼角抽搐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懂的情绪,但还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。
天快亮的时候,顾清才从皇宫里走出来。
此时此刻,新皇登基的诏书已经昭告天下,四皇子萧景成了大梁国的新主人。
一夜之间,顾府的门槛差点被那些来道贺的人给踩平了。
攀亲戚的、送厚礼的、表忠心的,排队能排到城门口去。
顾清一概不见,只让忠叔把帖子收下,礼物全部原封不动地退回去。
他把自己关在后院的果园里,仿佛外面那个翻天覆地的世界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。
这片果园是他亲手打理的,苹果、梨、桃子种了一大堆。
他给果树剪枝、施肥、浇水,忙得满头大汗,脸上却挂着久违的笑容。
他心里清楚,真正的生死考验,现在才刚刚开始。
萧景的皇位坐得并不稳当,八爷党的余孽还在,朝堂上下人心浮动。
新皇需要用雷霆手段清洗异己,也需要用浩荡皇恩来安抚人心。
而他顾清,作为新皇最信任的小舅子,从龙之功的首功之臣,自然成了所有人眼里的香饽饽。
萧景登基后的第一个月,几乎天天都要把顾清叫进宫去。
但他们聊的从来不是国家大事。
萧景只是让他陪着批阅奏折,累了就拉着他在御花园里溜达,聊聊家常。
「顾清啊,你看这大梁的江山,美不美?」
萧景指着暮色下的紫禁城,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,也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。
「回皇上,江山如画。」
顾清的回答永远是那么恭敬,却又透着一股子疏离感。
「朕想让这如画的江山变得更好。」萧景猛地转过头,目光灼灼地盯着他。
「朕现在缺人手,缺信得过的人。」
「年大将军在外头是朕的利剑,隆大人在里头是朕的盾牌,而你……」
萧景顿住了,眼神在他脸上扫来扫去,似乎在斟酌该怎么开口。
顾清的心里却像明镜一样亮堂,他知道,那一刻终于要来了。
这些日子,关于他的传言早就满天飞了。
有人说皇上要设军机处,让他当首任军机大臣;有人说要封他为王;还有人说要把江南的盐务交给他。
每一个传言背后,都代表着泼天的富贵和无上的权力。
换做旁人,早就激动得找不着北了。
可顾清想到的却是那个被拖走的大学士,是姐夫在棋盘上那股子为了赢不择手段的狠劲。
在皇帝的棋盘上,从来就没有什么“自家人”,只有“有用”和“无用”的棋子。
当你挡路或者没用的时候,你就是那个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“卒”。
更何况,萧景这人生性多疑、刻薄。
现在他需要你,自然是千好万好。
可一旦你手握重权,门生遍布朝野,他还会像今天这样信任你吗?
功高震主,这四个字是用无数人头写出来的血泪教训。
年大将军和隆大人现在看着风光,但在顾清眼里,他们已经是秋后的蚂蚱了。
性格张扬,不懂收敛,迟早得触碰到那条看不见的红线。
自己绝不能步他们的后尘。
他早就给自己留好了退路,就在这御花园的泥土里。
萧景终于再次开口了,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。
「顾清,朕决定设立军机处,总揽军国大政,朕想让你来做这个首席大臣!」
话音刚落,周围的太监宫女们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这是天大的恩宠,是一步登天的机会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顾清会感激涕零地谢恩时,他却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。
他后退一步,撩起袍子,郑重其事地跪了下去。
「皇上……」
他的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。
「皇上天恩浩荡,臣,万死不敢领受。」
萧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,御花园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。
「你说什么?」萧景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顾清再次叩首,抬起头时眼眶微红。
「臣胸无大志,只会摆弄花草,实在担不起这社稷重任。」
「臣只求皇上恩准,让臣去京郊看守皇家果园,为皇上培育佳果,此生永不入朝。」
05
萧景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御花园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。
他死死地盯着顾清,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,有愤怒、有不解、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。
「你可知道,拒绝朕的恩典,是什么罪?」
萧景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,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子一样扎进人心里。
周围的太监宫女们吓得直接跪了一地,连头都不敢抬。
顾清却依旧保持着跪姿,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青石板。
「臣知罪,臣该万死。」
他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半点求饶的意思。
「但臣更知道,若是臣不自量力地接下这个差事,日后误了皇上的大事,那才是真正的死罪。」
「臣这些年跟着皇上,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,就是要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。」
「臣只是个会摆弄花草的闲人,让臣去管理果园,臣还能种出好果子来孝敬皇上。」
「可要是让臣去处理军国大事,臣怕是连奏折都看不明白,岂不是要把皇上的江山给耽误了?」
他说得诚恳,说得坦荡,每一个字都像是发自肺腑。
萧景听完,突然仰天长笑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御花园里回荡,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悲凉。
「好一个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!」
他猛地转过身,背对着顾清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。
「顾清啊顾清,你可知道,朕这些年最信任的人就是你。」
「太子党的人觊觎朕,八爷党的人恨朕,朝堂上那些老臣们防着朕。」
「只有你,从来不求朕什么,只是默默地帮朕做事。」
「朕以为,你我之间早就不是简单的君臣关系,更不是什么姐夫小舅子的亲戚关系。」
「朕把你当成了这个世上唯一可以交心的兄弟!」
萧景的声音越说越激动,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顾清的心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他何尝不知道萧景对他的信任?何尝不明白这份情谊的珍贵?
可正是因为明白,他才更要退。
因为他清楚地知道,萧景现在需要的不是兄弟,而是臣子。
需要的不是情谊,而是忠诚。
一旦他接下了军机大臣的位置,他们之间那份难得的纯粹就会彻底变质。
到那时候,萧景看他的眼神里,不会再有今天的坦诚,只会有无尽的猜忌和试探。
而他顾清,也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,能够坦坦荡荡地说出心里话。
「皇上,臣何德何能,能得皇上如此看重。」
顾清的声音哽咽了,但他还是咬着牙继续说下去。
「正是因为臣把皇上当成了这辈子最敬重的人,臣才更不能接受这个位置。」
「臣若是贪图这泼天的富贵,接下了这个差事,早晚有一天会辜负皇上的信任。」
「到那时候,皇上恨臣,臣愧对皇上,这份情谊也就彻底毁了。」
「与其等到那一天,不如现在就退下来。」
「臣在京郊种果子,皇上在朝堂治天下,臣每年给皇上送最好的果子,皇上偶尔来果园看看臣。」
「这样不好吗?」
他说完,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气,趴在地上再也起不来。
御花园里陷入了一片死寂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。
萧景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背影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孤独。
良久,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。
「罢了,罢了。」
「既然你心意已决,朕也不强求。」
「京郊皇家果园,就交给你打理了。」
「不过,你记住了,那果园的门,永远为朕敞开着。」
「朕想去的时候,随时都能去找你下棋、喝茶、聊天。」
「你不许躲着朕,更不许把朕当成什么高高在上的皇帝。」
「在那果园里,朕还是你那个喜欢下棋的姐夫,你还是朕那个会种果树的小舅子。」
顾清猛地抬起头,眼泪终于没忍住,顺着脸颊滑了下来。
「臣遵旨!」
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,每一个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第二天,关于顾清拒绝军机大臣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京城。
朝野上下一片哗然,所有人都觉得顾清疯了。
有人说他是装清高,有人说他是在欲擒故纵,还有人说他是脑子被驴踢了。
但只有少数几个真正活明白了的老狐狸,在听到这个消息后,眼神里闪过一丝敬佩。
他们明白,顾清这一退,退出了一片海阔天空。
06
京郊的皇家果园占地百亩,位于一座风景秀丽的山坳里。
这里远离京城的喧嚣,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子泥土和果香混合的清甜味道。
顾清搬进果园的那天,只带了忠叔和几个老仆人。
他没要皇上赏赐的那些金银财宝,只要了一套简单的农具和一些果树苗。
「爷,咱们真就在这儿待一辈子了?」
忠叔看着这荒凉的果园,眼圈又红了。
「这可比不上咱们在京城的大宅子啊,您这是何苦呢?」
顾清笑着拍了拍忠叔的肩膀,指着远处那片还没开垦的荒地。
「忠叔,你看那边,我打算种一片桃树。」
「再往那边,种一片梨树。」
「山坡上适合种苹果,山脚下可以种些葡萄。」
「等到明年春天,这里就会开满花,到了秋天,就能结出满园的果子。」
「到那时候,皇上来了,我就亲手摘最好的果子给他尝。」
「大姐来了,我就给她做她最爱吃的果脯。」
「这样的日子,不比在京城里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强一百倍?」
他说得眉飞色舞,眼睛里闪烁着少有的光芒。
忠叔看着他,突然就明白了。
自家这位爷,从来就不是那种贪图富贵的人。
他要的,只是能够安安稳稳地活着,能够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。
而现在,他终于得偿所愿了。
顾清在果园里的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。
每天天刚亮,他就会起床,穿上粗布衣裳,扛着锄头下地。
给果树施肥、浇水、修剪枝条,每一样活他都亲力亲为。
累了就坐在树荫下喝口凉水,饿了就啃几个自己种的红薯。
晚上回到简陋的小屋里,点一盏油灯,翻几页农书,或者摆弄摆弄棋谱。
日子过得清贫,却也自在。
京城里的那些达官贵人们,起初还会时不时派人来探望,想要拉拢这位曾经的红人。
但顾清一概不见,只让忠叔把来人打发走。
时间一长,来的人也就少了。
大家都觉得,顾清这是真的放弃了,彻底退出了权力的游戏。
但他们不知道的是,顾清虽然退出了朝堂,却从未真正远离过萧景。
每隔十天半个月,萧景就会微服私访,悄悄来到果园。
他们会像从前一样,在果园里摆上一张棋盘,下上一整天的棋。
累了就在树下歇息,饿了就吃顾清亲手做的农家饭。
没有君臣之礼,没有繁文缛节,只有两个男人之间最纯粹的友谊。
「顾清,你后悔吗?」
一次下棋的时候,萧景突然问道。
顾清正在思考下一步棋该怎么走,听到这话,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「皇上问的是什么?」
「当然是拒绝军机大臣的事。」
萧景盯着他,眼神复杂。
「现在的军机大臣,虽然能干,但到底不如你懂朕的心思。」
「有时候朕在想,如果当初你接下了那个位置,现在的朝政会不会更顺畅一些?」
顾清笑了,笑得很轻松。
「皇上,您看这棋盘。」
他指着棋盘上的黑白子。
「有些棋子,注定要冲锋陷阵,为了赢而拼杀。」
「有些棋子,注定要守在后方,做那个永远不会动的基石。」
「臣不适合冲锋陷阵,臣只适合在这里,做皇上永远的退路。」
「当皇上在朝堂上累了、烦了、想要找个人说说心里话的时候。」
「这果园的门,永远为皇上敞开。」
「这里没有臣子,只有兄弟。」
「这里没有算计,只有真心。」
「臣觉得,这比当什么军机大臣,值得多了。」
萧景听完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最后,他缓缓地落下一子,声音有些沙哑。
「朕这辈子,能有你这样的兄弟,值了。」
07
转眼三年过去了。
顾清的果园已经变成了京郊最美的地方。
春天的时候,满园的桃花、梨花、苹果花竞相开放,美得像是人间仙境。
秋天的时候,各种果子挂满枝头,香气能飘出好几里地。
顾清的名气也慢慢传开了,不过不是因为他曾经的身份,而是因为他种的果子。
他培育出来的桃子,个大味甜,汁水丰富。
他种的梨子,皮薄肉嫩,入口即化。
他的苹果,脆甜可口,能存放一整个冬天都不坏。
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们,都以能吃到顾清果园的果子为荣。
但顾清从来不卖,他种的果子,大部分都送进了宫里,剩下的分给了附近的穷苦百姓。
而此时的朝堂上,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就像顾清当初预料的那样,年大将军因为功高震主,被萧景找了个借口给办了。
隆大人因为结党营私,也被削职查办。
那些曾经风光无限的从龙功臣们,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。
朝堂上弥漫着一股子人人自危的气氛。
唯独顾清,安安稳稳地待在他的果园里,没有受到任何影响。
甚至萧景对他的态度,反而比以前更好了。
每次来果园,萧景都会待上一整天,舍不得离开。
他会跟顾清聊朝政,聊心事,聊那些在朝堂上不能说的话。
而顾清总是静静地听着,偶尔提一两句建议,但从来不会多说。
他始终记得自己的定位,他是萧景的朋友,是他的倾诉对象,但绝不是他的谋臣。
「顾清,你说朕做错了吗?」
一个秋天的傍晚,萧景坐在果园的石凳上,看着满天的晚霞,突然问道。
「年大将军跟了朕这么多年,隆大人也曾为朕出生入死。」
「可朕还是对他们下手了。」
「有时候朕在想,朕是不是太狠了?」
顾清递给他一个刚摘下来的苹果,淡淡地说道。
「皇上,您看这果树。」
「每年秋天,我都要把那些长得不好的果子摘掉,只留下最好的那几个。」
「不是我狠心,而是养分就那么多,如果不忍心摘掉那些不好的,最后连好的果子也长不大。」
「年大将军和隆大人,他们的问题不是能力不够,而是他们忘了自己的本分。」
「他们以为自己立了功,就可以为所欲为,就可以不把皇上放在眼里。」
「这样的人留着,早晚会出大问题。」
「皇上现在处理他们,虽然狠了点,但这是为了整个大梁的江山着想。」
「从这个角度看,皇上没有错。」
萧景咬了一口苹果,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「可是朕心里还是不好受。」
「朕现在才明白,坐上这个位置,就注定要孤独一辈子。」
「朕不能有真正的朋友,不能有真正的兄弟。」
「所有人看朕,眼里都带着敬畏、算计、或者恐惧。」
「只有你,只有在这个果园里,朕才能找回一点当初那个普通人的感觉。」
顾清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站起身,走到果园的最深处。
那里有一棵他刚种下没多久的小树苗,看起来弱不禁风的。
「皇上,您看这棵树。」
「它现在还很小,很弱,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。」
「但我知道,只要给它足够的时间,它一定能长成参天大树。」
「到那时候,它可以为人遮风挡雨,可以结出累累硕果。」
「但在它长大的过程中,我要不断地给它修剪枝条,要把那些歪的、病的、长得不好的枝条全部剪掉。」
「这个过程很痛苦,但这是必须要做的。」
「皇上现在做的事情,就像是在给大梁这棵大树修剪枝条。」
「虽然过程残酷,但这是为了让这棵树长得更好。」
「至于孤独,那是每一个站在高处的人都要承受的代价。」
「但皇上不用担心,因为无论何时,这个果园都在这里。」
「无论皇上遇到什么事,这里永远有一个人,愿意听皇上说说心里话。」
萧景听完,眼眶微微泛红。
他站起身,走到顾清面前,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顾清,有你这句话,朕就够了。」
08
又过了两年。
大梁王朝在萧景的治理下,逐渐走向了繁荣。
朝堂上的那些不稳定因素被一一清除,新的官员们兢兢业业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百姓们的日子也越过越好,到处都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。
而顾清的果园,也成了京城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。
每到果子成熟的季节,萧景都会带着皇后,也就是顾清的大姐,一起来果园小住几天。
他们会像普通的农家人一样,亲手采摘果子,在树下铺上席子野餐。
皇后会笑着抱怨顾清把自己的弟弟变成了一个农夫,萧景则会替顾清辩解,说这样的生活才是真正的自在。
而顾清,总是笑而不语,默默地给他们准备最好的果子和最可口的饭菜。
这一年的中秋节,萧景又来到了果园。
这次他带来了一个消息。
「顾清,朕打算给你封个爵位。」
萧景坐在石凳上,认真地说道。
「虽然你不愿意做官,但你毕竟是从龙之臣,朕不能让你没有名分。」
「朕想封你为'闲云侯',食邑三千户,世袭罔替。」
「这个爵位不需要你做任何事,就是让天下人知道,你是朕最信任的人。」
顾清听完,沉思了片刻。
这一次,他没有拒绝。
「臣谢皇上隆恩。」
他郑重地跪下行礼。
萧景有些惊讶,他以为顾清还会像上次一样拒绝。
「你这次怎么答应了?」
顾清站起身,笑着说道。
「因为臣明白,皇上给臣这个爵位,不是为了臣,而是为了保护臣。」
「有了这个爵位,那些想要对臣不利的人,就要掂量掂量了。」
「而且,这个爵位可以世袭,也就是说,臣的子孙后代,都能受到皇上的庇护。」
「臣虽然不在乎功名利禄,但臣也要为子孙后代着想。」
「所以这次,臣受了。」
萧景听完,欣慰地笑了。
「你果然还是那个顾清,什么都看得透彻。」
「不过,朕给你这个爵位,确实有保护你的意思。」
「朕知道,有些人对你有意见,觉得你占着国舅的身份却不做事。」
「有了这个爵位,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了。」
两人相视一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从那以后,顾清就成了大梁朝的闲云侯。
但他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,依然每天在果园里忙碌着。
唯一的不同,是他的门口多了一块刻着"闲云侯府"的牌匾。
而这块牌匾,成了京城里最特殊的存在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这块牌匾背后,代表着的是皇帝最深的信任和最真挚的友谊。
09
顾清六十岁那年,萧景已经在位二十五年了。
大梁王朝在他的治理下,成为了当时最强盛的国家。
而顾清的果园,也成了京城里的一个传奇。
无数人想要进去参观,但都被顾清婉拒了。
他说,这个果园不是什么名胜古迹,只是一个老人种果子的地方。
这一年的秋天,萧景又来到了果园。
但这次,他的脸色有些凝重。
「顾清,朕的身体不太好了。」
萧景坐在他们常坐的石凳上,语气平静得可怕。
「太医说,朕最多还有三五年的时间。」
顾清手里的剪刀掉在了地上,整个人都呆住了。
「皇上,您……」
萧景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要说话。
「朕这辈子,该做的都做了,该看的也都看了。」
「唯一放心不下的,就是太子。」
「那孩子性子太软,朕怕他守不住这江山。」
「所以朕想请你,在朕走后,帮朕看着他。」
「不需要你入朝为官,只需要你在关键时刻,能给他指条明路。」
顾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,顺着脸颊流了下来。
「皇上,臣答应您。」
「不过臣有一个条件。」
萧景愣了一下,「你说。」
「臣希望皇上能多来果园走走。」
顾清哽咽着说道。
「这些年,臣种了这么多果树,培育了这么多品种。」
「其实都是为了等皇上来的时候,能有新鲜的果子给您尝。」
「如果皇上不在了,这些果树,还有什么意义呢?」
萧景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他站起身,走到顾清面前,给了他一个拥抱。
「顾清,这辈子能认识你,是朕最大的幸运。」
「你让朕明白,这世上还有一种感情,叫做不求回报的友谊。」
「你让朕知道,即使贵为天子,也可以有一个真正的朋友。」
「谢谢你,我的兄弟。」
两个老人抱在一起,在夕阳下留下了一个温暖的剪影。
10
五年后,萧景驾崩。
临终前,他留下遗诏,追封顾清为"辅国公",并特许他可以在任何时候入宫,给太子提供建议。
但顾清拒绝了这个封号,他只保留了"闲云侯"的爵位。
在萧景的葬礼上,顾清穿着一身素衣,跪在灵前整整三天三夜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趁机干预朝政,毕竟新皇年轻,正是需要老臣辅佐的时候。
但顾清什么都没做。
葬礼结束后,他就回到了果园,继续他的种树生活。
只是偶尔,新皇会微服私访来到果园,向这位皇爷爷最信任的人请教一些问题。
而顾清,总是耐心地解答,但从不主动提出任何建议。
他始终记得自己的定位,他只是一个种果树的老人,一个曾经帮助过先皇的朋友。
他的使命,就是在这个果园里,守护着那份最纯粹的初心。
又过了十年,顾清在果园里安详地离世了。
临终前,他让人把自己葬在果园的最深处,那棵他当年种下的小树苗旁边。
如今那棵树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,每年秋天都会结出满树的果子。
而在他的墓碑上,只刻了简单的几个字。
「大梁闲云侯顾清之墓」
没有长篇累牍的功绩,没有华丽辞藻的赞美。
就像他这一生,简单、纯粹、却又意义非凡。
多年以后,当人们谈起大梁盛世的时候,总会提到两个人。
一个是那位雄才大略的萧景皇帝。
另一个,就是那位种果树的闲云侯。
有人说,顾清是历史上最聪明的人,因为他懂得适时退出。
有人说,顾清是最愚蠢的人,因为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权力。
但更多的人认为,顾清是最清醒的人。
因为他明白,这世上最难得的,不是拥有多少权力和财富。
而是在拥有选择的时候,能够选择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。
他选择了远离权力的漩涡,选择了在果园里度过余生。
这个选择,让他避开了无数的风险,也让他保住了最珍贵的东西。
那就是,一颗自由的心,和一段纯粹的友谊。
而这,才是真正的人间清醒。
尾声
如今的京郊,那片果园依然存在。
虽然顾清已经离世多年,但他的后人们依然在这里种着果树。
每年秋天,皇室的人都会来这里采摘果子,以此来纪念那位先祖。
而在果园的最深处,那棵参天大树下,总有人会放上一盘棋。
仿佛在等待着那两个老人,再来下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。
有人说,每到月圆之夜,还能听到树下传来落子的声音。
那是两个老朋友,在用他们的方式,继续着那段跨越生死的友谊。
这个故事告诉我们,人生最大的智慧,不是拼命往上爬。
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,什么时候该转身离开。
泼天的富贵虽然诱人,但能够守住本心,过自己想要的生活,才是真正的赢家。
就像顾清说的那样,有些人注定要冲锋陷阵,有些人注定要守在后方。
重要的不是你站在哪个位置,而是你是否活得坦荡、活得自在。
而这,或许就是这个故事想要告诉我们的,最深刻的道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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